科纳特：至今仍然难以接受若塔离世；我目前的状态很好

比赛介绍

• 法国国脚科纳特接受法国广播电台采访，谈到了重返克莱枫丹集训、若塔离世带来的巨大冲击、父亲去世对自己的影响，以及球员心理健康等话题。

  
  

  欢迎法国广播电台体育总监纳塔莉-伊阿内塔，她今天早上和我一起在这里。纳塔莉，你好。纳塔莉对克莱枫丹非常熟悉，也知道这个神奇地方的很多故事。纳塔莉，交给你了。

  纳塔莉：对法国足球来说，克莱枫丹就像一个大家庭。再过几天，你们就要前往美国，现在集训也才刚刚开始。跟我们的听众说说，每次来到这里，你是什么感受？

  科纳特：这是一种幸福。能来到这里，重新见到所有球员，有些是我赛季里交手过的球员，有些则是我从小一起踢球长大的朋友，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。能在这里重聚，尤其是有机会代表法国队，是一种幸运。因为还有很多球员也有能力来到这里，但我们是被主教练选中的幸运儿。所以每次来到这里，我都特别开心。

  今天我们也想聊聊你在英格兰度过的这一年。这一年对你来说，心理上非常艰难，竞技层面也经历了很多起伏。一切都始于一位你非常喜欢的队友离世——迪奥戈-若塔。差不多一年前，他因车祸突然离世。当时消息公布后，你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段非常动人的话：“这一切太残酷了，我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。”

  其实直到今天，我还是很难真正接受这件事。说实话，现在我们更衣室里还保留着他的柜子。每天去训练时，我都会觉得他好像还在我们身边。所以这件事真的非常残酷。我记得当时我人在洛杉矶，就是在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，但我根本不敢相信。那件事一下子把我击垮了，那一刻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。

  因为你们要知道，他这个人，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们队里任何一个人身上，大家最不希望出事的就是他。他是那种完全不在乎名利的人，只想开心，只想和队友、家人一起度过快乐时光。

  说真的，他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。他能和所有人相处得很好，既能和最年轻的球员聊天，也能和年纪最大的球员打成一片。能和他做队友真的很棒。而且他还是我的邻居，所以我们相处的时间更多。这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非常沉重。

  而且你们很多人都很早离开了家。你15岁就离家了，对吗？从一家俱乐部到另一家俱乐部，每一次其实都像是在切断原来的生活。所以你们在更衣室、球场和日常生活中建立起来的友情，是不是格外珍贵？

  是的，非常珍贵。其实当我们来到一家俱乐部、一个更衣室，甚至来到法国队时，我们就像建立了一个新的家庭。因为你会和这些人一起度过人生中很长的一段时间，而且你不知道这段关系会持续多久。比如在青训中心也是一样，我在那里待了三年。直到今天我还记得离开的那天，我哭得特别厉害，那种情绪真的很强烈。我还记得那些小球员，他们一直觉得我是那个高大强壮的大男孩，看到我哭，他们都很惊讶。但那是因为我们真的像一家人。

  在莱比锡也是一样。后来到了利物浦，直到最后一场比赛前，我都不知道自己会离开。光是想到下赛季不能再和萨拉赫、罗伯逊一起踢球，就已经让我很难受。那是一种被撕裂的感觉。真的，眼泪会自己流下来，因为这些人在你的人生、成长和职业生涯里都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。你会想，他们会继续自己的人生，你也会继续自己的人生，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。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，非常难。

  具体来说，像你这样的高水平运动员，在若塔遭遇车祸之后，要怎么重新回到球场？怎么重新比赛？再次站上球场是什么感觉？

  其实不是你想不想回去的问题，而是你没有选择。我们是俱乐部的员工，俱乐部每个月给我们发工资，所以我们既有责任，也有义务。我觉得每一位球迷也都受到了这件事的影响。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，就是通过胜利或者好的表现让他们开心。但说真的，我们没有选择，只能回到球场，为他而踢，为他的家人而踢，也为我们自己而踢。

  迪奥戈-若塔不仅仅拥有你刚才描述的那种阳光性格。他的离世在整个体育界，尤其是足球世界引发了巨大震动。他所在的葡萄牙国家队也深受打击。人到底该怎么从这样的事情里走出来？

 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。我自己也问过自己：人到底该怎么从这样的事情里走出来？几个月前，我看过前队友詹姆斯-米尔纳的一次采访。他说，当有人离世时，你永远不知道这件事会在什么时候真正击中你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会真正意识到它发生了。

  刚发生的时候，你可能因为太震惊，反而没有真正意识到，于是继续往前走。但可能几个月后，甚至几年后，它突然又回到你面前，那一刻你才真正意识到。所以我觉得，人不是从这件事里恢复过来，而是学会带着它生活。因为这最终是每个人都会面对的终点。这是人生残酷的一面，只是我们平时很少真正意识到。

  这个世界总让我们觉得，这种事不会发生，或者至少会来得很晚，但现实并不是这样。而这件事让我看到的一点意义是，它提醒我们保持谦逊，珍惜和身边人相处的时光，无论是家人、朋友，还是陌生人。

  换个角度看，这也是人生美好的地方。所以对我来说，每次遇见别人，我都希望把自己的善意和好心情传递出去，也提醒自己，我们终究都只是普通人。归根结底，我们应该善待彼此。

  但重新回到球场、重新把团队凝聚起来，需要非常强大的精神力量。而到了1月，你又失去了父亲。他之前已经病了一段时间。你当时知道他可能会在这一年离开吗？

  不知道，人永远不会知道。不过这确实是我以前从没谈过的事。赛季初的时候，我父亲住院了好几个星期。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去，是不是该暂停比赛，因为球队也需要我。他住在巴黎。我不知道该和谁聊这些，所以一直憋在心里。

  这也是我想给所有听众的一个建议：当你状态不好，或者生活里发生了什么事时，一定要和身边的人说出来，因为这可能会帮到你，也会让你好受一些。我当时没有说，而是一直憋着。

  后来有一天，医生告诉我的家人，不是说我父亲一周后一定会离世，但他的器官已经非常疲惫，再加上年纪也大了，所以时间可能不会太久。但人永远不会真正做好准备，我们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

  你和兄弟姐妹关系一直非常亲近，也一直很团结。从你小时候开始，从你在巴黎大学俱乐部踢球开始，他们就一直支持着你。那么在那段时间里，即便大家相隔很远，你们是不是又重新聚在了一起？

  说真的，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，我的姐姐们也在。对我来说，在他离开的那一刻，有一个特别珍贵的回忆。我们当时都在医院里，他就在我们身边。他离开后不到45分钟，或者不到一个小时，我们就开始聊起他以前做过的事，讲一些笑话，讲一些积极的回忆，讲他说过的话，讲那些能让我们笑出来的事情。当然，那很难受，但那也是我们一起回忆他的时刻。我们会想，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。

  科纳特先生（他父亲）其实不太关注足球，对吧？

  对，他完全不关注。他也就知道齐达内这些人。

  你15岁离家去索肖的时候，他在门口拦住你，对你说：“伊布拉希马……”我不知道他平时怎么叫你，是叫伊布拉希马，还是伊布？

  都有，伊布拉希马或者伊布。

  他对你说：“我希望你做一个好人。”

  是的。我觉得对他来说，这几乎是唯一重要的事。无论是在兄弟姐妹之间，还是在我们自己的生活里，他一直强调的都是：彼此要好好相处。如果有人走偏了，就提醒他，把他拉回来。不管发生什么，他一直都是这样。对我来说，他一直告诉我要做一个好人，不要和别人过不去，要善待别人。

  所以除了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之外，我觉得自己的成功还在于，我被教育成了一个善良的人。因为当我离开青训中心，或者离开利物浦时，我收到过一些信息。比如利物浦的一位理疗师对我说：“24年来，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。”这种话会让我特别温暖，因为它会让我立刻想到我的父亲。

 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，一定会影响到你的生活。而你的生活就是足球。你需要在球场上表现，需要高度专注。看比赛的人可能觉得这一切很容易，但足球运动员其实是一份很难的职业。

  足球运动员确实是一份很难的职业，它要求你高度专注，也要求你付出很多，还必须非常自律。

  所以这些事情，伊布拉希马，肯定影响到了你的赛季。有一段时间，至少从外界看，你和你的队友像是在慢慢走出低谷。利物浦这个赛季经历了很多困难，但最后阶段冲得很猛，结局也相对不错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：好，我正在慢慢恢复？

  说真的，没有某一个具体时刻让我觉得自己恢复了，因为这些事情来得太密集了。很多时候，当你觉得自己快浮出水面时，又会有新的事情压过来。但我得到了利物浦球迷非常特别的支持。英格兰球迷真的非常真诚。利物浦的座右铭是“你永远不会独行”。

  所以这个赛季，你并不是一个人在面对。

  是的，我不是一个人。我的队友，尤其是我的家人，都给了我非常大的帮助。还有我自己，也在努力和自己相处。这很难，但我必须调整自己，努力重新站起来，因为球队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。

  我告诉自己，好吧，这件事发生了，而这样的事每天也都在别人身上发生。尤其是在利物浦，我知道父亲会希望我这样做。比如他离世后，我很快就回来了，因为球队有人受伤。我告诉自己，这是他会希望我做的事。这个俱乐部值得欧冠资格，所以我要回来，尽自己的一切帮助球队实现目标。

  但从15岁开始，你已经错过了很多重要的家庭时刻。

  别提这个了。这是最难的。

  你错过了婚礼，错过了孩子出生。

  这是最难受的事。

  而且在父亲葬礼之后，你还得重新坐上飞机，回到英格兰。

  说真的，对足球运动员来说，至少对我而言，那些无法参加的家庭时刻，那些因为比赛和训练错过的家庭聚会，是最难受的。当你收到视频，看到所有人都很开心，都在享受那些美好的时刻，真的会让人心碎。因为你可以拥有很多钱，但那些时刻是无价的。

  这一点很重要，因为很少有球员，甚至很少有顶级运动员，愿意承认自己经历过心理上的困难，承认自己经历过低谷、焦虑、恐慌甚至抑郁。你刚才说：“我回去了，我必须调整自己。”这具体是什么意思？

  就是努力尽快接受现实，告诉自己这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因为说出口是一回事，真正从心里接受，又是另一回事。我给自己找了一些必须继续下去的理由，而且这些理由都说得通。我告诉自己，好，你得回去，一切会慢慢变好。你身边会有人帮助你，会有人陪你一起走出来。最后，我也很庆幸自己回去了。

  但即便回去之后，当我在训练里看到大家的表情时，我甚至想转身回家。因为我看到他们脸上的悲伤，比我自己的还重。我当时就在想，拜托，先别难过。我才刚回来。如果你们难过，我会更难过。

  后来，这些情绪还是会不断涌上来。我举两个例子，萨拉赫和罗伯逊。那件事发生后，他们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。即便我回来之后，他们也一直会来找我，试着开玩笑，让我笑起来。但有一段时间，我确实不在状态。我人在那里，但又像不在那里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。

  过了一两周，我慢慢找回了感觉，或者说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状态。我一时找不到更准确的词。之后一切就好多了。但最难的时候，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，当你一直想着这些事时，真的很难。所以一定要把事情说出来，不要觉得羞耻，也不要不好意思。我们都是人。不是因为我们赚很多钱，或者因为我们是明星，就不再是普通人了。我觉得很多人忘了这一点。

  索尼娅说得对，这确实很勇敢。因为一些顶级球员，尤其是足球运动员，也承认过自己职业生涯某个阶段经历过低谷。我想到蒂埃里-亨利，他就说过：“我很晚才明白这一点。”你们也许是第一代愿意同时承认身体会受伤、心理也会受伤的球员。身体受伤你们从小就知道，但你会不会觉得，你们也是第一代愿意承认内心也会受伤的人？而且这没关系，因为就像身体伤病一样，人也可以慢慢恢复。

  完全是这样。说真的，你刚才已经说得很好了，我没法说得更好了。就像你说的，会有低谷，也会有抑郁。我觉得抑郁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。这是很多人每天都在经历的一种疾病，在足球世界里也一样。说出来不应该觉得羞耻。

  它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发生。我经常听到有人说，某个球员抑郁了，但一些球迷或者外界的人会说：“他赚那么多钱，怎么可能抑郁？”但不是这样的，这种说法不对。抑郁是非常私人的东西。

  是内心深处的东西。

  对，是内心深处的东西。我一直觉得，偏头痛也好，腿断了也好，身体上的伤病都是可以治疗的。但心里的伤不一样。任何一种心里的伤，比如失恋，或者……

  听起来像是有亲身经历。

  不不不，完全没有。真的没有。但我在身边的人身上见过。其实当一个人抑郁时，我觉得不只是脑子的问题。我觉得它是从心里的感受开始，然后慢慢影响到大脑。

  然后蔓延到整个身体。

  对，会蔓延到整个身体。所以一定要说出来。如果有人正经历这些，无论是在足球世界里，还是足球之外，我唯一的建议就是开口说出来。说出来会让你好受一些。

  最后一个小问题，可以吗？我们还有时间吗？我们刚刚得知你将离开利物浦这个大家庭。当一个人合同结束，又马上要参加世界杯，同时还处在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的阶段时，心理状态会是什么样？

  很好。

  真的吗？

  是的，非常好。

  至少你看起来是这样。你看起来并不担心。

  不不不。我不想自夸，但我觉得大家都知道我的能力，也知道从我开始踢球以来，我在足球世界里证明过什么。所以报价不会少。我不觉得这是我需要担心的事情。这一点并不让我意外。而且如果这届比赛能朝着所有法国人期待的方向发展，也朝着我们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，那对我来说只会是加分项。

  那我们祝你们走得非常远，希望能在7月20日或者21日左右再见到你们。决赛是19日，也就是说等你们回到法国之后，可以和法国人民一起庆祝。夏天的时候，这样安排可以吗？

  在走到那里之前，还有很多关要过。但我们正在努力训练，希望一步一步闯过去。